2026-01-16
来源：中国翻译研究院
闫秀 中国翻译 2025年3月27日 17:47 北京
摘要：第36 届韩素音国际翻译大赛的日汉语对赛题融合了文学、历史与中日文化元素，挑战译者的综合素养。评析从多维度展开，涵盖探究作者的意图与风格、考量译者的理解与阐释、兼顾读者的审美与接受等。参赛译文主要存在文体混杂、理解偏差、文化差异阐释失准、情感传达缺失、未能实现作者与读者的文化融合、未能再现作者风格等问题。翻译的本质是译者、作者与读者多个主体间的相互理解与视界融合，译者需注重主体间性沟通，深刻理解作者的文化与风格，考虑读者的习惯与偏好，促进三者积极互动，实现文化视野的深度融合。
关键词：主体间性；理解阐释；视界融合
第36 届韩素音国际翻译大赛共收到日译汉参赛作品2571 篇，汉译日683 篇。两篇赛题原文兼具文学性与历史性，涉及大量中日特有的文化元素与专业术语，这对译者的知识储备与文学素养提出了较高要求，翻译难度较大。各参赛译者在跨越文化障碍方面均做出了努力，但仍存在可优化之处。
翻译作为一种跨文化的交际活动，其核心在于通过符号的转换实现意义的再生。这一过程并非简单的语言转换，而是涉及读者、译者、作者等多主体间的平等对话与相互理解。杨恒达把处理好多重主体间关系当作成功、出色的翻译的基本前提（ 许钧，2003：290）。阐释实质上是不同主体间互相理解、沟通的过程。许钧指出，阐释的最好方法便是作者视界和读者视界的融合。译者要通过自己的理解和阐释，融合成一个更大的视界,让翻译涉及的诸视界达到贯通融合，最终完成沟通与交流之重任。视界融合是为了保证作者的意图、文本的意义在目的语中得到再生， 获得目的语读者的共鸣（ 同上：293）。鉴于此，本文将立足于翻译的主体间性理论框架，从作者的创作意图和风格、译者的深度理解与阐释、读者的审美偏好与接受等多重维度对参赛译文进行评析，旨在提升评析的客观性与准确性，为翻译实践与研究提供参考与借鉴。
一、日译汉译文评析
本届赛事日译汉原文节选自日本岁时记研究第一人山本健吉的随笔《语言的岁时记》（『ことばの歳時記』，角川书店，2016 年），属于随笔类散文。文章的主题聚焦于樱花在日本文化中的地位及其象征意义的演变。语言表述平实流畅，笔触细腻感性。文中穿插的文化术语，如“镇花祭”的韵词等，是翻译难点。
（一）译者的理解：同音多义词的翻译
准确理解是翻译的首要前提。日语中存在大量的同音多义词，译者需深入剖析原文的语境，紧密结合上下文的关键信息，选择最贴切的译词。在本次赛事中，同音多义词的误译现象较为突出。
例1 原文：（花とは）「ほ」「うら」ともいう。
参赛译文：也叫“希望”“背后”；也称作“保”“宇良”；也叫“簌簌”和“呜呼”。
《广辞苑》中，“ほ”对应的常用汉字有16 个，“うら”对应的汉字有6 个，如何精准地翻译确实是难点。原文叙述的是樱花被视为稻花的象征具有占卜功能。因此，此处对应的译文为“穗”“占卜”。参赛译文的误译凸显了翻译过程中主体间理解与传达的深层次障碍。译者或选义错误，未能充分理解作者的意图；或保留源语符号，未能充分融入目标语读者的认知框架从而有效传递信息。
（二）译者的阐释：“和臭”问题
1）中日同形词的“和臭”
中日同形词历来是翻译实践中的盲点与难点。译者易受母语思维的干扰，望文生义，从而造成译文生硬、翻译腔重，甚至引发误译。本次赛事中，“脱落”一词的翻译便成为了一个突出的例证。
例2 原文：そのような生活上の切実さが信仰を脱落させると
参赛译文：源于生活上的这种切实感受使信仰脱落
“ 信仰” 与“ 脱落” 搭配不妥。参考译文为“随着这种源于生活实践的信仰逐渐淡化”，更符合中文的表达习惯。诸如此类的译文不胜枚举，均凸显了“和臭”（即日式中文表达）这一翻译腔过重的现象，映射出翻译过程中主体间性阐释的复杂性。
2）句子层面的“和臭”
句子层面翻译中的“和臭”问题往往使译文显得生硬且缺乏韵味。
例3 原文：桜が愛着の対象となる根は、広くかつ深かった。
参赛译文：樱花成为留恋对象的根，宽广且深。
该总结句精炼地概括了全文主旨。在探讨译文时，人民网日籍专家特别指出，此处并非单纯对比樱花与梅花来彰显樱花之独特，而是表达樱花作为日本民众钟爱的象征，所承载的深厚情感与广泛认同。因此， 参考译文将结尾合译为“梅花不过是文人雅士的赏玩之物，相比之下，樱花则凭借其广泛的群众基础和深厚的文化内涵而深受大众的喜爱”。诸多参赛译文存在翻译腔过重、忽视主体间性沟通的问题，影响了译文的自然流畅与跨文化交流的效果。
（三）作者文化与读者文化的融合：韵词的翻译
文化元素的翻译无疑是本次赛题中的一项艰巨挑战。山本通过“镇花祭”这一典型例证，深入剖析了古代日本人对樱花寄予的深沉祈愿。关于“镇花祭”唱诵的韵词，翻译五花八门，无论是在形式表达还是内容传达上均存在不准确的问题。
例4 原文：やすらへ 花や。
参赛译文1：安息吧花儿。
参赛译文2：樱花哟，静静地开吧。
参赛译文3：晚安，花啊。
参赛译文4：樱花啊樱花，永不菸败，救苦弭灾。
参赛译文5：花儿哟，切勿匆匆凋谢呀。
在文化转换的过程中，深入理解并准确把握文化元素的深层含义及其在原文中的功能， 是译者至关重要的任务。关于镇花祭，刘琳琳指出“《令义解》对镇花祭的解释是：‘在春花飞散之时，疫神分散而行疠。为其镇遏，必有此祭，故曰镇花。’古代日本人从季春时节花瓣凋落的现象出发，产生了疫神随着飘飞的花瓣而散播疫病的观念。”（2010：88）由此可知，这句韵词的意义是呼唤樱花长久地开放，不要匆匆凋零。从理解阐释与视界融合的角度考量，韵词在歌谣中不仅承担着谐韵的使命，更是情感与祈愿的载体。古代诗歌通常具有一定的祭祀性，如《诗经》《楚辞》，常用重章叠句、反复吟唱以强化祭祀的庄严与歌舞的韵律感，因此，评审组最终商定参考译文为“花儿，慢慢开”，既传达了原文中祈求樱花长久绽放的意愿，又以简洁的重复形式呼应了古代诗歌的韵律特点。上述参赛译文1-3 在内容转换上不够精准，4-5在形式上未能与原文的韵律特点相匹配。
二、汉译日译文评析
汉译日赛题则节选自2023 年6 月24 日《新华每日电讯》，是一篇议论文。文章以纪念屈原的精神为核心，阐述了屈原的精神价值及其对后世的影响，旨在弘扬传统文化，激发民族自豪感和文化自信。翻译的难点在于如何将中国深厚的传统文化底蕴与历史典故的精髓完整地呈现给读者。
（一）作者的情感与译者的阐释
例6 原文：当我们纪念屈原时，我们在纪念什么？
参赛译文：屈原を記念する時、一体何の記念をするのか？
原文标题非常精妙。首先，它运用了重复的修辞技巧，增强了语言的节奏感，同时，借助具体与抽象的结合，“纪念屈原”是具体的行为，而“纪念什么？”则是抽象的问题，翻译难点恰是在此。多数参赛者重复使用“記念”一词。评审组在雕琢译文时，日籍专家指出，在日语语境中，“記念”一词并不常用于传统的习俗，“記念〇〇”更多用于学校或公司的创立周年等积极含义的事件。鉴于屈原的悲剧性形象，这里并不适用。因此，参考译文为“屈原を祀る時、尊んでいるのは何か”，首用“祀る”体现祭祀语境，再用“尊ぶ”传达作者的敬仰之情。虽未完全复刻重复修辞之形式，但这是基于深刻理解的创造性转换，达成了情感忠实与表达变通之间的最佳平衡。
（二）作者文化与读者文化的融合
原文中蕴含了诸多文化术语与概念，译者可通过添加注释等方式，向读者深入传达背后所承载的丰富历史文化内涵。
例7 原文：被流放至沅湘流域
参赛译文：江南、揚子江流域、沈湘流域、汨羅江河畔……
以上参赛译文均未准确传达出这一地区是由沅江和湘江两条河流共同形成的流域这一文化信息。
例8 原文：端午节
多数译文将端午节直译为“ 端午の節句”，忽略了文化内涵，在主体间性的沟通中造成了误解。端午节为中国传统节日，农历五月初五庆祝，在唐朝传入日本后演变为男孩节（阳历5 月5 日）。因此，参考译文“端午節（旧暦の５月５日）”通过加注确保文化信息的精准传达，体现了译者在视界融合过程中对两国文化差异的理解与尊重。
（三）作者的意图与读者的共鸣
1）四字格的翻译
原文巧用四字格，简洁凝练，韵味精妙，蕴含深厚智慧精髓。翻译难点在于保持简洁完整的同时，展现文化底蕴与美学魅力，实现跨文化共鸣。
例9 原文：圣贤凶顽和治乱兴衰
参赛译文1：賢人や凶暴頑迷、王朝の興亡
参赛译文2：聖賢の凶悪や治乱興衰
“圣贤凶顽”对比鲜明地勾勒出人性中的光辉与阴暗；“治乱兴衰”生动描绘了国家命运的起伏跌宕。上述译文1 未能再现四字格的特点，译文2“の”的使用导致误译。“根据语境，四字格表述的翻译一般采用直译、‘ 直译+ 解释’ 或意译三种翻译方法。”（修刚，2022：56） 因此， 参考译文用文内注的方式，译成“聖賢凶頑（聖人や賢人、凶暴で頑愚な人物）、治乱興衰”，既保留了四字成语的形式美，又通过注解阐释了其深刻内涵。
2）修辞的翻译
原文运用了大量排比、比喻、反复等修辞手法，增强了语言的表现力和感染力。部分参赛译文未能再现原文的修辞效果。
例10 原文：屈原的千古之志, 在于……。他的伟大之处, 在于……。
参赛译文：屈原の永遠の志は、……立場に立っていた。彼の偉大さは、……ことにある。
上述译文未能有效传达原文的排比之美。参考译文为“屈原の千古の志は、……ことにある。その偉大さは、……ことにある。”旨在通过排比句式增强语言的气势，激发读者的情感共鸣。
最后，翻译历史人物时，选词需契合原作风格，准确传达作者的情感色彩与人物评价。例如，“ 政治抱负” 体现了屈原对国家民族的深情与高尚理想，部分译文为“政治的野心”，则偏离了原文的崇敬之情与积极内涵，显得狭隘功利。因此，译者应深入文化语境，理解作者的意图与情感倾向。
三、结语
翻译不仅是语言转换， 更是译者、作者、读者等主体间的深刻理解与视界融合的心灵交融之旅。在翻译实践中，译者应注重主体间沟通，精准捕捉作者的初衷与情感，不遗余力地提升阐释的准确度，并考虑目标读者的习惯与审美， 通过主体间的良性互动，实现文化深度融合，让作品在异国语境中重生。
（选自《中国翻译》2025年第2期 pp.172-1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