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16
来源：中国翻译研究院
刘海峰、魏家海 中国翻译 2025年5月27日 20:33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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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蓝诗玲（Julia Lovell）新译《西游记》的出版对中国古典小说海外译介传播研究有着借鉴意义。本文从《西游记》蓝诗玲译本的文本重构与海外接受两个层面进行研究，探讨蓝译本的世界文学旅行。从文本角度看，译者通过抽取双叙事主线、弱化“缀段性”与“循环化”的叙事特征、减弱说书人叙事声音、增添夹注插入文外之声等多种方式重构原作叙事结构和叙事特征，使得译本偏离原作的本土性叙事传统。从接受角度看，蓝译本的经典品牌赋值、图书馆藏量和国际书评等均蕴涵世界性特质。译者需考虑原著特点和海外市场喜好，渐进式推动中国文学走向世界。 |
2021年，汉学家蓝诗玲翻译的《西游记》英文版（Monkey King: Journey to the West，下文简称蓝译本）由世界著名的企鹅图书集团出版，并成功入选门槛和知名度颇高的“企鹅经典（Penguin Classics）”系列，传播效果良好，成为近年来中国古典小说外译的大事件。目前学界对该译本的研究集中于翻译策略（朱嘉春、罗选民，2022）、读者意识（朱嘉春、秦茂盛，2022）和译文基本特征（王斌华、平原，2023）。已有研究对蓝译本的翻译风格与译本特点形成了初步认识，取得了一些成就。但是仍不够深入，未关注到译者对原著所作的叙事重构行为。事实上，蓝译本并非单纯地节选原著部分章节译出，而是对原著进行有意识的叙事重构。译作的叙事结构与叙事特征和原作相比大相径庭，这不仅是该译本重要特征之一，客观上也促进了译本在世界范围内的传播与接受，极具研究价值。鉴于此，本文从蓝译本出发，重点考察译者的多种叙事重构方式，并系统探析译作接受的“世界性”特质，以期深入了解译者的叙事重构行为对译作接受的重要影响。
一、蓝译《西游记》叙事重构方式的多样性
（一）抽取“大闹天宫”与“四众取经”的双叙事主线
百回本《西游记》所记录的取经之行乃是历史上高僧玄奘历经十七载赴印度取经故事的“神话”版本。《西游记》成书过程中又吸纳改写了戏曲、杂剧和其他小说中的素材，故《西游记》整体叙事结构存在叙事主体割裂，叙事主线不统一的特点。郑振铎认为，《西游记》可以分为独立存在的三大部分，分别为：孙行者闹天宫、唐太宗入冥记和唐三藏西游记（2008：55）。按照这三部分在百回本《西游记》中的占比，唐三藏西游记显然是占据最大比重。但论及艺术价值，第一部52译介研究中国翻译2025年第3期分可拔得头筹。胡适曾称小说的第一至七回是“齐天大圣的传”，并盛赞这一部分是“世间最有价值的一篇神话文学”（20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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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弱化“缀段性”与“循环化”的叙事特征
传统的西方小说文本总是基于时间顺序与因果线性规律来展开故事，但中国明清章回小说有时会将数个没有明确时间顺序和特定因果联系的小故事罗列在一起。《西游记》的叙事主体主要由取经路上四十多个故事组成，而这些故事独立存在，前后也无因果关系。郑振铎称其为“蚯蚓式结构”，因“每节皆可独立，即使斫去一节一环，仍可以生存”（2008：53）。这种缀段性叙事彰显了中国本土性叙事思想的独特性，与西方传统的线性叙事审美相悖。亚里士多德（Aristotle）曾对此进行批评，表示“缀段性的情节是所有情节中最坏的一种”（1996：115）。《西游记》的循环化叙事表现在：每个小故事情节类似，基本是遇妖-被俘-求救-降妖，循环往复，反复叙事。这样的叙事特征也遭受了不少批评。夏志清认为“唐僧师徒的许多历险经过常常重复着同一语调和模式，读久了自然生厌”（Hsia，2004：9-10）。事实上，这种担心不无道理。研究表明，西方读者对《西游记》叙事方面的消极评论集中在“故事结局的可预测性、降妖模式的重复性、人物对话中的情节复述”（余承法、郑剑委，2021：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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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减弱说书人叙事声音与增添夹注文外之声
“声音”在叙事学中一般指叙事文本中叙述者的声音。明清章回小说脱胎于话本，故行文中仍保留着说书人套语，以《西游记》为例，章回往往以“话说”“却说”等词开头，以“且听下回分解”结束。章回中则以“却说”或“且说”转换至另一情景。散体叙事中夹杂诗词韵文是明清章回小说的另一本土性叙事特色。《西游记》中所用的诗词多达750余首。这些诗歌韵文由“有诗为证”“但见那”等诗赞套语引出。小说的叙述者由全能全知的“说书人”担当，小说的读者则被想象成“听众”。不同于西方叙事传统，叙述者可以通过直接评价小说的人物、情节来干预叙事，而不断出现的说书人套语则可视作这种特殊叙述者的叙事声音。然而，这种叙事模式与西方叙事诗学规范相悖，小说理论家詹姆斯（HenryJames）就曾反对小说家对故事人物或事件妄加评论的做法，并倡导降低作家的叙事声音（申丹等，2005：115）。这种观点后来逐渐为西方主流小说家所接受，成为西方主流叙事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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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蓝译《西游记》传播与接受的世界性
（一）蓝译经典的世界性
蓝译《西游记》的项目由企鹅出版社策划发起，从联系译者到图书营销均由该国际书商一力承担。蓝译甫一出版就被“企鹅经典”收录，在英国更是被收入闻名国际图书界的“企鹅布纹经典”（Clothbound Classics）系列。布纹经典是企鹅兰登书屋最知名的图书系列之一，装帧设计极具辨识度，封面采用亚麻纹理布料并印以图书相关的符号样式。蓝译本封面符号选用水波纹样式，暗示四位主角身世均与水意象相关。笔者查询企鹅兰登官网后，发现在售的布纹经典系列总计96本（套）书，均是世界闻名的文学经典。除英美文学作品，其他国家的文学经典均胪列其中，如《罪与罚》《战争与和平》等俄国文学经典、《八十天环游世界》《局外人》等法国文学经典。《西游记》是亚洲唯一入选的文学作品。《西游记》蓝译本能够与众多世界文学经典收录于同一系列下，自然也被赋予世界文学经典的身份，这是中国文学译作海外经典化的新途径（刘海峰，2023：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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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通过对比《西游记》原著与译文，本文发现译者蓝诗玲在进行翻译的过程中始终考虑读者感受，抽取“猴王故事”与“西行取经”两条叙事主线；受到西方叙事诗学的影响，译者以线性叙事的标准最大限度地弱化原著中“缀段性”与“循环化”叙事特征；译者还通过保留少数的说书套语并利用夹注干预叙事，为译文营造了双重叙事声音的奇异效果。重构后的译文在一定程度上背离了原著所代表的中国本土性叙事传统，但也在创新与继承之间寻求平衡，实现了《西游记》原作在异域的又一次“重生”。本土性叙事传统的超越演化也体现出翻译的世界性意义（杨枫，2022：2）。同时，本文也从多方面对蓝译本叙事重构接受的世界性进行探析，明确叙事重构行为对译作传播接受的影响。读者评论中关于猴王形象塑造、译本幽默特色、故事情节多样的赞赏均与译者的叙事重构行为有关，可以看出译者的叙事重构行为一定程度上推动了译本在世界的传播与接受。在外译中国文学时，我们需要考虑原作的特点和海外市场的喜好，有时不可避免地选择以节译的方式译介中国文学，并进行叙事重构处理，而节译本的存在本身起着“媒”的作用，激发海外读者兴趣、吸引国外读者进一步阅读全译本。 |
作者简介 刘海峰，华中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文学翻译。
魏家海，博士，华中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文学翻译与典籍翻译研究。
（节选自《中国翻译》2025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