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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谈 | 超越二元对立:翻译的本质、中国文学外译与人工智能挑战——劳伦斯·韦努蒂访谈录

2026-01-16

来源:中国翻译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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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静 中国翻译
 2026年1月15日 09:48 

摘要:劳伦斯·韦努蒂是美国当代著名翻译理论家,他的“异化”理论在国际翻译研究领域影响深远。本次访谈聚焦翻译的本质、中国文学外译及人工智能对翻译的影响等议题。韦努蒂批判了翻译研究中根深蒂固的二元对立思维,强调翻译的诠释属性,重构了“归化”与“异化”的关系,探讨了流畅性与异化策略之间的平衡之道。在谈及中国文学外译时,他强调文本选材与诠释主导权的重要性,认为对目的语文化的深度理解比母语能力更为关键,并质疑了去语境化的全球化翻译模式。面对人工智能带来的挑战,韦努蒂提出了重新定位译者角色、探索人机协作的建设性思路,并探讨了一些前瞻性的研究话题



一、翻译的诠释本质与异化的伦理维度

余静:中国学界常通过“异化”和“归”来讨论您的翻译理论。但您今天的讲座提出了一个更为基础的区分,即翻译的诠释性模式(hermeneutic model)与工具性模式(instrumental model)。能否进一步阐释这一理论框架与您翻译观之间的关系?

韦努蒂:我想从两个方面来谈。首先,诠释性模式与工具性模式的区分比“归化”和“异化”更为基础。当我们视翻译为一种诠释行为时,会发现这种诠释可以采取不同形式。诠释可以迎合目标语文化中的主流价值观,表现为归化或极端的同化;也可以认同目标语文化中那些边缘的、残余的,或是新兴、尚未获得权威地位的非主流价值观。所有翻译本质上都具有同化性,因为翻译是对原文的重写,而这种重写以另一种语言和文化为框架,使其在新的语言和文化中变得可理解且有吸引力。因此,无论采取何种形式来进行翻译,翻译从本质上来说就是对源文本的一种归化。尽管如此,译者仍然可以选择采取何种方式来进行翻译。如果一直用接受语文化中那些最具声望、最具文化权威的主流价值观、信仰和社会表征来翻译原文,那就是一种粗劣的归化;如果选择将文本译成接受语文化中人们不太熟悉、流通度较低的价值观、信仰和社会表征,就可能带来异域感,产生异化效果。

因此,异化翻译并不是简单地还原外国文本所具有的“异质性”,而是如施莱尔马赫(Schleiermacher)所言,是对外国文本形象的建构。这个形象可能认同接受语文化中的主流价值观,也可能质疑这些价值观。我主张翻译应当质疑这些价值观,这才是合乎伦理的翻译方式。翻译会将文本从原有语境中抽离,并重新植入新的语境,译者必须为这种“去语境化”(de-contextualization)与“再语境化”(re-contextualization)的过程承担责任。

二、可读性与译者显身之间的平衡

余静:在您看来,流畅性是否必然导致译者的隐身?能否在保持译文可读性的同时,凸显译者的诠释立场?

韦努蒂:译文的流畅性是译者需要创造的特质。我从业50年,只翻译了20部作品,但我认为所有译者都有责任让译作具有可读性——也就是流畅性。我们的译作不能晦涩难懂,让读者弃之不读,必须具有可读性。但“可读性”有多种实现方式,这是译者选择的空间之所在。因此,流畅性本身并不是问题的症结。

问题在于,流畅性可能制造出一种透明的假象,让读者忘记自己在读译作,误以为直接在读原作。从这个角度看,它确实可能助长工具性翻译。但流畅性并不只有一种形式,它可以通过不同的语言策略实现。问题不在于流畅性本身,而在于译者往往只局限于使用非常有限的一些语言形式来翻译,只用译入语中最标准、最熟悉的形式。如果译者引入非标准的语言成分作为对原文的诠释,这种做法可能一开始会打破透明译文的假象,但最终可能促使读者更多地关注译文的语言特质,意识到文本是经过翻译的,从而察觉到译者的存在。

流畅性可能导致的另一个结果是译者的隐身,因为译文看起来不像译文——尽管人们常常认为这是译者的“成功”。但这也不是流畅性的错。问题的关键在于,我们要去追问,这种流畅性究竟是在怎样的语言和文化框架下实现的?在很多情况下,流畅性掩盖了译者对原文的诠释性干预,掩盖了原文被诠释的事实,也掩盖了译者在语言选择中融入自己诠释的事实。

尤其在小说翻译中,译者的语言选择不仅影响句子的表达方式,还会在更高层次上作用于叙事节奏、叙述视角、人物性格建构,甚至可能改变情节。人们在这些层面上更容易觉察到诠释的存在,但其实早在词汇选择的层面上,译者的诠释就已经开始发挥作用了。我们常以为翻译只是推敲字词,但任何译者都会告诉你:翻译的单位远不止是字词,而是一个建立在文化语境中的诠释实践。……

三、全球化语境下的中国文学外译

……

余静:您刚才提到译者的文化位置和翻译行为的复杂性,也让我想到目前中国文学外译的主导模式。很多翻译项目是在中国发起,且由中国译者译入外语,这使得译文常常深深植根于源文化,而非目的语文化。在您看来,译者该如何在源文化导向与目的语文化期待之间取得平衡?

韦努蒂:译入非母语本身并无不可,关键在于译者是否真正掌握了目的语及其文化。要将母语中文译成英语,就需要深入浸润在英语文化中,通过接触影视、音乐等素材,培养文化敏感度,掌握文化形式库。这是任何专业译者都必须做的。但更重要的是,无论是译入还是译出,母语水平并不是翻译的必要条件。很多古典学者都不是源语言的母语者。例如目前最著名的荷马史诗英译者之一艾米丽·威尔森(Emily Wilson),她并不会用古希腊语进行日常交流,但她对古典文本的学术理解使她的译文深具说服力。翻译古典文学的时候,译者对该文化现存文本的学术性了解比母语水平更为重要。同样,当译入非母语时,你需要掌握这种学术性知识。翻译的关键是文化理解与文本调研的深度。要创作出能引起目的语读者共鸣的译文,译者必须在三个层面上与他们建立联系:文本内部、文本之间以及语境层面的共鸣。这种共鸣需要译者对目标语文化和语言有非常深入的理解。……

四、异化翻译的误读与策略选择

余静:您的异化理论在中国学界产生了广泛影响,尤其常被与鲁迅的“硬译”思想相联系,成为最常被讨论和运用的翻译策略之一。尽管您的主张与鲁迅显然不同,您更强调异化作为一种伦理立场而非具体操作方法,但是否可以说,正是这种带有归化色彩的理解——甚至某种程度上的误读——反而促成了这一理论在中国的广泛传播和深远影响?

韦努蒂:这的确是我的幸运。在某种程度上,我的理论之所以在中国——乃至其他地区——得以传播,正是因为被赋予了一种特定的阐释方式。我不愿将其称为误解,也不认为是对我作品的扭曲。毕竟,诠释本就是开放的。当然,如果有人把我从未说过的话归于我,那就另当别论。但除此之外,当你发表作品时,就如同把一个漂流瓶投入大海——你无法预知它最终会漂向何处,又将被如何解读。

我注意到的问题是,某些解读并未产生建设性的成果,既未推动有意思的理论研究,也未激发出真正具有启发性的翻译实践。例如,有人将“异化翻译”简单等同于“直译”或“逐字对译”,这完全不是我的立场。虽然在《译者的隐身》中我确实引用过一些偏向直译的实例,但那并不意味着我主张让译文变得晦涩难懂。这种误读的根源,在于翻译理论在教学中被过度简化。学生在学习过程中,经常接触到一系列僵化的二元对立,比如“充分性”与“可接受性”,这些概念被反复强调。无论是纽马克(Peter Newmark)、豪斯(Juliane House)还是杰罗姆(St. Jerome),似乎都不同程度地陷入了这种对立模式。……

从本质上说,翻译是一种协商过程。译者必须与语言和文化差异进行协商,因为正是这些差异阻碍了跨文化理解。这些差异需要被处理、被标记,但不能简单照搬。翻译永远是一种中介行为,它必然改变源文本。当我谈到“标记差异”时,这一过程始终是间接的,它体现在你选择翻译什么文本,以及如何翻译这些文本的策略中。没有什么是固定不变的,一切都取决于具体语境。这正是翻译之所以具有策略性与战术性的原因。……

五、人工智能对翻译的挑战

余静:AI技术的发展是否最终会使译者“隐形”,沦为机器背后的技术工人吗?随着越来越多标准化、AI生成的内容出现,是否会进一步强化追求“透明”与“归化”翻译的倾向?

韦努蒂:这是个复杂的问题。近期发表在《目标》(Target)杂志上一项研究,选取了一篇英文小说,将其译为荷兰语和加泰罗尼亚语,并邀请200多位读者参与接受度调查。结果显示,读者几乎无法区分人工翻译、纯机器翻译和经人工编辑后的机器翻译。这个研究很应景,因为当今不少翻译公司要求译者对机器翻译进行译后编辑,而非从零开始翻译。可怕的是,普通读者竟然无法分辨其中差异。

但问题的关键在于:这项研究本身对“翻译”的理解极为贫乏。问卷设计结构显示,研究者将翻译简化为“流畅度”和“准确性”,即便加入了“叙事沉浸感”这样的指标,其标准也非常肤浅——问的是诸如“读的时候有没有睡着”之类的问题。他们完全忽略了翻译作为对原文的诠释这一核心特性。职业译者还面临另外一个困境。以英语国家为例,尤其是美国,翻译出版物的比例极低——每年出版的书籍约有三到四百万本(包括自出版、商业出版和学术出版),其中翻译作品还不到1%。在这样的市场环境下,译者的专业地位极为边缘化。从事翻译工作往往意味着收入不稳定、缺乏保障,更遑论职业发展。现在,机器翻译的出现——它们更具成本效益:不会抱怨、不会要求加薪,而且总是按时交付——使得译者面临更大的挑战。除非他们重新定位自己与机器的关系,否则就有失业的风险。译后编辑是一种选择,但我认为,其实还有更有意义的研究方向可以探索。……

我们真正需要做的是:让机器做它擅长的事,同时思考译者如何将其转化为辅助工具。我的一个想法是:既然机器能够分析大量文本数据,那么译者能否利用这种能力,辅助自己的诠释工作?比如,翻译小说时,是否可以开发一款软件,不仅能分析该作品在源语文化中的接受情况,还能分析它在其他成功译介地区的接受情况?是否可以通过主题建模等技术,追踪原作在各类评论和研究中的解读方式,从而帮助译者为目标读者群体制定更具针对性的诠释策略?……

作者简介  余静 , 上海交通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翻译理论、翻译技术、文学翻译等。

(节选自《中国翻译》2026年第1,1月15日出版

(网络平台编辑会出现体例不规范现象,以正式出版内容为准。)